走來走去還是回到這塊土地....... 農婦君的尋農之路,邀你來分享



2008年11月17日 星期一

兩光農企業篇 之二 當個台灣阿足吧!


轉眼之間,兩個月就在我哭爸哭么聲中過去了。
新的顧問、場長為公司帶來一線新機…
不過,也僅止於一線而已,
他們終究在意的是自己胼手胝足創立的那一個農場,
在這裡不是歸人,是個過客。
是阿~我不也是嗎?
當初來到企業,本就不期望有共享理念的人,
只不過在我認為自己仍未具備在農業領域獨當一面的能力時,
先找一個不致餓死的庇護所。
找過XXX,卻因莫名其妙的楊媽媽擔心楊爸爸外遇而變卦;
找過XXX,總是一直搭不上他們夫婦的機緣,留不下我;
找過XX,卻暗暗覺得偏離方向,毅然離開;
最後,找上了這間兩光的農企業…
那麼這裡是嗎?
每個月都有固定薪水入帳,餓不死是肯定的!
有接觸農業嗎? Ohh~ everyday!
從有機耕作到病蟲害防治,從農場管理到成本效益評估
從怎麼跟工人相處交涉,到怎麼跟上司回報交代
回想起來,兩個月來我真的對這個行業多了太多見識…
那到底在哭么什麼?
總歸一句話……氣氛很差!
沒有主管願意帶人,也不太有人願意學習,
大家並不是對這個行業有興趣才加入,不過是吃一份頭路。
工作環境中瀰漫著自私的氛圍,
推不掉的工作才不甘不願的完成。
不過,這好像一點都不稀奇,大部分的公司、機關都是這樣。
應該是,
我之前待過的環境都太友善了!
大家可以對話、可以共享,可以覺得有交流,可以討論各自的理念
雖然沒什麼錢,但很開心!
原來,與相同理念的人一同工作對我來說如此重要
幾乎可說是找工作的唯一條件
我現在可以肯定。
這樣一想
在這邊所有不如意,也慢慢變的理所當然了
我沒有能力也沒有必要要求大家都開開心心甘願上班
我只能,自己盡力這樣作
當個台灣阿足吧!
活在當下,就眼前的事物感到滿足
對過去的感到珍惜,對未來的充滿希望

2008年10月18日 星期六

悼念永遠堅強的阿媽

臥床多年的阿媽,昨晚在家中悄然過世了。
每天早晨親手為她洗澡的母親,卻意外地錯過這一刻,只有印傭陪伴阿媽走過最後一程。

阿媽病得太久,從十年前逐漸失去記憶,然後是語言、行動、吞嚥、意識。阿媽變的眼神空洞、四肢僵直,眨眼成了她唯一的反應。在她生命最終的這幾年,我們幾乎無法確定,是她生命力強韌,還是子女過於脆弱,每每將病情惡化的她送進醫院、再接回家中。

死神的腳步何其慢,讓我們必須想辦法與祂共同生活下去,於是請了印傭、把家裡佈置成安寧病房,企圖讓生活盡量正常,不必提心吊膽那一天隨時會到來。

終究還是來了,她選了一個我們都不在家的時間,迅速地、安靜地離去。

我為她的解脫感到高興,也為我們未盡孝道感到哀傷。

這是第一次,與我共同生活幾十年的親人離開人間。我卻慚愧,腦海中浮現不出阿媽仍健康時的身影;我只相信,她一直都是個堅忍不拔的女性:從照顧六個年幼弟妹、戰時擔任護士赴港,到嫁給長年出門在外的氣象站公務員、撫養三名子女,至丈夫辭世25年、與阿茲海默奮鬥十年後,阿媽才終於卸下人生重擔。

或許我們真的應該開心,她還保有最後的自主權。

2008年9月14日 星期日

將自己連根拔起…


原來距離上一次寫網誌是兩個月前的事了!我才發現自己在真正煩悶的時候並不喜歡寫作,總認為該把精力用於改變現況,而非消極品嘗。但現在最積極的作法,明明白白的就指向「接受」、「放下」了……。
經過幾個月、好幾番波折,我離開宜蘭、離開台北,來到南台灣嘉義郊區,才一個星期,就發現大事不妙!我竟然自投羅網掉進完全陌生的渾水當中。

「誠懇作伙」不管用了
幾乎每一次進入陌生的環境都能很快跟大伙愉快相處,是我自傲的專長之一。不過在這邊似乎沒有這麼容易,生長背景與求學環境的差異,讓我與同年紀的人相處稍微隔閡了點。我本來也就知道自己「不太正常」,但現在看來,之前幾乎都是處在「舒適範圍」:台大、城鄉所、農業、社區等等。來到這裡,讓我覺醒:真實的社會裡,和藹可親並不是入場券,「誠懇作伙」也並非常態。遇到說話投機的朋友,是一種幸運,但不是理所當然。

真實的狀況是,公司組織上下階級與權力的攪局之下,「交個朋友」並不是員工守則之一,「誠懇作伙」幾乎像一條清澈水溝般稀有。再加上鄉下小單位的派系分明,利害糾結,大家多半尋求自己安全的位置,鮮少掏心掏肺、侃侃而談。

我這才明白,「沒有知音」就是我的罩門阿!找不到可以暢所欲言、共鳴感動的對象,我感覺自己像被丟進貓群中的小狗,暗自哀號。

作「有耳無嘴」的學徒

說來諷刺,對於有機深度著迷,自稱「水水的查某囝仔不作,要去作田了的」的我,真的進入一個有機農場工作,竟然可以讓我如此痛苦!

農場場長有種植蔬菜十幾年的經驗,對於有機卻才剛開始。似乎還不能放掉對於肥料與藥劑的依賴,寄望使用有機資材替代化學農藥肥料,因此每天的工作依然是施肥、防治等等。尤其對「雜草」的忍受度很低,希望草能盡量除乾淨,不喜歡任何「草葉」留在農田。

論文中深信不疑的生態農業理念,在這邊卻遭受極大考驗!場長雖只有四十多歲,卻可歸為「傳統農民」之列,對於幾十年來一貫的作法堅持不已,不輕易動搖。我猜他心裡一定嘀咕:「高學歷台北小姐懂什麼阿?叫你作就作,意見這麼多幹嘛?」我必須忍住氣、亦步亦趨跟著場長學習,一個口令一個動作,叫我除草、追肥,我就得照作。真是極大的身心煎熬阿~

眼見最喜歡的雜草兄弟們,每天不斷被拔除,留下光禿禿的地表與堅硬土壤。有一天早晨起來,看見原本輕鋪綠茵、蜻蜓飛舞的生態池,被歐巴桑們除地光禿乾淨,還鋪上一層黑色塑膠布……。這才曉得「無言問蒼天」是什麼滋味!當場有一種衝動想去阻止他們,卻硬是擋住了自己:「我沒有立場也沒有權力去管他們!」只好自己吞下這口氣,忍著不去看。

在備受呵護的環境中長大,我本來就是個主見很強的人,又歷經台大、城鄉所的自由學風,從芝麻綠豆到國家大事,我都樂此不疲發表意見!現在為了讓整個公司、農場更好,卻要作一個「有耳無嘴」的學徒。唉~真是苦阿!

 得處處小心,避免被人說「閒仔話」

碰過幾個可愛的南部朋友,總以為南台灣熱情如火,人與人之間沒有隔閡,生活一定輕鬆愉快!真正來到鄉下,才明白「人言可畏」。在南台灣「熱情」氛圍中,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很近,當摩擦發生時,有別於北部人冷漠以待,或表面客氣背後中傷,下港人則是不留情面地直接「幹醮」,講起話來帶酸帶辣,幾次險些衝突的場面都讓我看了心驚膽跳。

特別是在「庄腳」,歐巴桑們的嘴巴利得很!只要稍微違背保守的風氣,跟男生走進一點,那怕是被說成「討甲查某」都不為過,因此言行舉止都必須小心翼翼,深怕被別人說「閒仔話」,真不是我的作風!

金玉其外的營利單位…

當初為了進入營利單位,狠狠回絕許多熟悉自在的非營利組織職缺,毅然表明自己想學習企業效率與執行力。誰知一進這家公司就大失所望,組織架構幾乎比非營利組織還要鬆散、職務劃分不清、大家難以溝通合作,幾乎可說是一團混亂!原來,「公司形象」往往與內部實情有差距,有名、大間的公司並不具任何實質意義。相較起來,也許非營利單位還比較「誠實」,多半願意透露組織現實與問題。


發現自己像「住工廠」……

除了沒有宜蘭淙淙清流的溝仔水以外,嘉義郊區景觀也跟我想像的鄉下不同,農田大部分休耕,有的是一座座小型工廠,黑漆漆的廠房與烏亮油黑的大型機械,早起開門面無表情的工人…。星期六要上班、星期天要輪值、颱風天還要扣薪水!聽在我們台北人耳中難以置信的薪水與福利,就是南台灣的現實!

是阿~我把自己徹底「連根拔起」了。

原以為自己是「強勢先驅物種」,不管在什麼環境都可以生長,現在卻真正體會了異地生活的甘苦。脫離家庭、親朋好友,和一切美好熟悉的人事物。工作環境中幾乎找不到可以吐露心事、共觸感動的人,每一天寂寞痛苦的日子,都在我最嚮往的有機農場中上演。最無言的是,會遇上這種狀況,完完全全都是自找的,沒有怨天尤人的奢侈,又不願輕易舉棋投降……。

唉~~第一口人生的滋味阿!

2008年8月17日 星期日

讓一切重新回到農夫手中——KKF(泰國米之神基金會)參訪(下)


Dacha困惑了五年,直至一篇農民技術與認知行為的研究報告,讓Dacha恍然大悟,慣行農法早已深植在農民認知與價值觀中,追求「高產量」、「方便操作」已經成為一種行為模式,並非理性選擇;這麼說來,KKF所要對抗的並不是技術,而是人的行為模式。面對行為模式,苦口婆心教導新技術是行不通的,農民必須親自體驗、走過全新的耕作過程,見證成果而後才會改變!。

因此,KKF在五年前開始了「農夫學校」,在幾個村子提供團體學習課程,KKF成員帶領農民在自己的田地上實驗、實作,定期聚會討論,並不點名對錯,而讓農民自己發掘成敗,逐漸改變既有耕作觀念而開始實踐有機耕作。
一處農夫學校
當我們到達素攀部裡四處農夫學校之一的村落時,充滿歲月風霜的笑臉農民迎接我們,熱情送上豐盛食物,我想這就是每個世界角落都存在的農村風情吧!然而這些農民卻不同於台灣有機農民,一提及有機耕作的回答就是「很辛苦」!這些農民興奮地帶我們參觀堆肥製作場所、長滿雜草的水稻田……,一位農藥過敏的婦女接觸KKF之後如魚得水,對培養微生物產生極大興趣,目前她正在試驗三四種堆肥與生物農藥的新配方,甚至包括天然除草劑!
在木板大床上我們暢飲享用不盡的椰子,跟農民嘻嘻哈哈聊了起來,即使每一句話都要透過兩次翻譯,農民的快樂與對有機農法的認同,仍然強烈地穿透語言隔閡,感動我們。也許,他們並不知曉微生物運作的機制與細節,也不見得能說出育種的遺傳學原理,但他們倚靠著「自然」,成為先進的農業技術實踐者。如果只是單純人類文明與技術革新,毫無學識與資源的底層農民何以一步登天?擁有與高科技生化研究相同的技術?這些農民讓我不得不相信,「回歸自然」將是解決現代農業問題的最終答案。

DachaKKF成員們來說,龐雜棘手的現代農業問題,解答竟然如此簡單!他們不但沒有因「發明」此項革命性技術居功自傲,準備申請專利權大撈一筆,反而將此歸功於「Khao-Kwan(米之神)」。Dacha深深相信,這些神來之筆的技術不可能從他腦中迸出,而是米之神帶領著他發現這一切,因此他的任務就是將這些交還給農民。

Dacha說到這裡,我們大家相識而笑了!對於Dacha坦然將一切歸功於神,我們感受不到絲毫的虛偽矯情,反而深深感動:一位諳熟科學實驗步驟的農業研究者,終其一生追溯現代農業問題根源,最終卻對米之神堅信不移!確實非常特別。在台灣,我們有全盤技術理性而對信仰不屑一顧的農業專家,也有篤信神力耕作不精的純樸農人,但科學與信仰的結合,顯然尚未出現!

 還記得這趟出發前,媽媽對我竟然去「泰國」取經不忍嘲笑,泰國的農業怎麼可能比台灣進步?到KKF參訪,卻讓我發現自己必須放下台灣優越感,而重新審視對「進步」的定義。在稻米產量、品質等各種技術面,泰國的確沒有台灣進步,但也許面對反璞歸真的有機農業,虔誠的泰國佛教徒們卻走在世界的尖端。也許就是因為台灣人腦筋太好、太聰明,對於簡單事物經常不屑一顧,而錯過了大地之母無時無刻教導我們的質樸真理。

2008年8月16日 星期六

米之神,讓一切重新回到農夫手中——KKF(泰國米之神基金會)參訪(上)


有機米與一般米賣一樣的價格?怎麼可能?
在台灣,有機農產品幾乎與高價格劃上等號。但是在泰國米之神基金會,數千公頃轉型的有機稻田,其稻米價格竟然與使用化學肥料農藥的稻米完全一樣!當米之神基金會執行長Mr. Daycha說出口時,所有人都大吃一驚!
在我們習以為常的有機農業邏輯裡:有機生產以人工取代化學藥劑而成本遽增,有機農產品當然要比較貴,農夫才活的下去!不僅如此,高貴的價格更是吸引農人加入有機生產的招風旗。況且,付出這麼多心血栽種有機農產品,不可能有農夫願意賣與一般稻米相同的價格!
然而有機稻米與一般稻米混雜,透過完全相同的通路銷售,標上齊頭平等價格,在泰國蘇攀部裡卻是事實。這項不可思議之舉,有一個簡單的答案:有機生產降低了成本!
但這簡單回答的背後,卻是米之神基金會二十年來的心血。有著華人血統的Daycha原是蘇攀部裡的旺族,祖父靠買賣糧食而致富,坐擁素攀部裡省數千公頃土地。母親過世卻讓生活優渥的Daycha轉念,他認為家族三代已經從農民身上拿了太多血汗,自己必須要有所回饋,因此投入解決農民困境之列,在1989年成立了Khao-Kwan Foundation(簡稱KKF)。
泰國現代農業的困境,諸如化學藥劑污染、土壤肥力降低、農民債臺高築等等,乍聽之下與世界上所有開發國家無異,但對Daycha來說,這些問題卻都明確地指向同一根源——「綠色革命」。
二次戰後由美國主導的現代農業革命,透過世界銀行、跨國企業的合作,全面改變泰國稻米生產模式。現代化的道路與灌溉系統進入農村,使全年收穫且產量高超的新型HYVHigh Yield Variety)稻米得以耕作,一但農民放棄手中原生稻米而選擇耕作HYV,則必須將化學肥料農藥與大型機械套裝組合一併帶回,才能得到如廣告中所說的高產量。
就如國民政府一般,泰國政府開始實施肥料換穀、農民貸款等多項措施,協助農民脫貧與農業現代化。四十年後,稻米產量確實激增了,泰國成為世界最重要的稻米出口國,但農民卻仍舊貧困,耕作的面積越大、產量越多,債務竟然也越多,農民賺更多錢改善生活的夢想,始終沒有達成。

Dacha發現,農民生活之所以沒有改善,是因為失去了耕作自主權,必須仰賴工業化肥料、農藥、甚至種子耕作,淪為工業化農業巨大機器的最末環節。而這一切正是由綠色革命選與HYV而起。「從種子開始的問題,要從種子解決!」Dacha說,KKF成立的目標,就是將一切交還給農民,以擁有自己的種子作為最終目標。
KKF內的種子庫

Dacha與他的團隊花了近十年的時間,在沒有農業科技與先進實驗室的幫助下,研究出不需倚賴化學農藥與肥料的稻米生產技術,並且可以將低生產成本一半之多。然而這項革命性的技術,卻只包含三個步驟:
1.      控制病蟲害

2.      活化土壤

3.      稻米選種與育種

事實上,這些技術並不新穎也並非KKF的專利,目前各國琳瑯滿目的有機農法中皆有提及。特別的是,KKF發展的是一套完全「平民化」的有機農法,不需要任何高科技及深奧理論,每一個農民只需保持觀察力,不時進行小學程度的科學實驗,即可擁有這樣一套技術。
首先,KKF帶著農民蒐集水田中的昆蟲,仔細將昆蟲分門別類、認識哪些是害蟲?哪些是益蟲?一旦得知水田中大部分其實是有益昆蟲,農民便瞭解化學農藥全面殲滅的問題,而轉向適當「控制」益蟲與害蟲的數量。
瞭解田中的生物

「活化土壤」則必須讓農民瞭解,土壤中的「微生物」是一切農業的根本,若能掌握微生物技術,則便能達到事半功倍的耕作效果。在日本等先進國家,發展成熟的微生物技術(如EM)變成一種商品,藉著購買高科技實驗室培養的菌種,農民可以更快速地製作推肥、促進作物生長等,但這些「菁英」菌種不但價格昂貴,且往往因適應問題而效果有限。
KKF,農民學習培養自己的微生物!回到自然的根源——森林,取一把土,用米糠或糖蜜培養、選擇有益的菌種,成為製作堆肥與生物農藥的原料。經過幾期改良,農民只需在收割之後將稻草切碎、加入菌液、發酵成熟,則不需添加任何其他肥料,便可獲得與慣行農法相當的產量。

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技術「選種育種」,使用脫殼糙米而非稻穀進行選種,是KKF研發的新技術。脫殼糙米無論在大小、色澤、胚芽等方面都可以用肉眼仔細撿選,以增進每一年稻穀品質;育種則是使用遺傳學之父孟德爾的人工授粉方式,將雜交種培育八代之後純化品系。Dacha鼓勵農民不斷地選種育種,不但為了選出最適合自己田地的品系,也可因應難以預測全球暖化環境。
我們正在學如何選種...

只需學會三步簡易技術,便可降低成本而提高收入,農民應該沒有理由拒絕!花了十年心血研究的KKF成歡欣鼓舞著,以為自己找出了現代農藥的解藥。但出乎意料之外,KKF新技術並沒有如雨後春筍般席捲農民,卻反而窒礙難行,農民寧願一年年看著地利喪失、自己債臺高築,卻固執不願放下藥桶。(待續)

米之神,讓一切重新回到農夫手中——KKF(泰國米之神基金會)參訪(下)

2008年6月20日 星期五

都市老鼠駐庄腳之我寫故我在之二---冒出來的草根性

搬進深溝古厝腳兩個星期,發現自己的草根性,跟剛下土的蕹菜種子一樣,冒出芽兒來了!

在每天例行的割稗草任務中我慢慢體會著——草根緊緊抓住土壤,想連根拔起不僅需要把刀子,還得相當的手勁兒!草連根,根連土,土連水,水連天,草根性就是跟土地,跟自然密不可分。也當然,什麼地方長出來的草就帶著那土地微環境、微氣候的特色。雖然都是青松家方圓一百米以內的田地,每一塊竟然都呈現不同風采——昨天穿著雨鞋仍然可青松行走於那塊田,今天這塊則不打赤腳不行;昨天那塊清一色都是稗草,今天這塊則多了許多帶著小花苞的不知名草……。在不同田坵中尋覓雜草,自然而然就注意了每塊地各異的「田性」與「草相」,證明明草根性不僅是貼近土地的,而且充滿地域特性。

那人的「草根性」呢?


庄腳這些從土地中「長」出來的人們,腳趾嵌進土壤,臂膀接受烈日,飲地裡冒出的泉水,吃土壤長出的作物;早晨讓陽光雞鳴叫醒,夜裡給星光蟬聲催眠;血液餵養著蚊蟲,屎糞回歸大地。人與土地緊密相連、難分難捨,因此經常聽到阿公阿媽在庄腳健康快活,到了都市痿靡不振的例子,就像連根拔起的草一樣。

以前的同事阿忠來自台南安定,從小在嘉南平原的養殖魚池中長大。帶著下港人的豪氣,他口中的家鄉人都是大快吃肉、大口喝酒的好漢!農人、工人想吃肉的時候,就用
PVC管設陷阱抓大田鼠,用蒜頭辣椒炒地香噴噴,作囝仔的在旁邊直流口水…。宜蘭在冬天總是陰雨連綿,是不是因為如此這裡的阿公阿媽秀氣許多,親切的笑容中帶有韌性,處在邊陲地帶物資缺乏,讓他們什麼東西都要DIY,即使到現在,自己作醬油、豆腐乳、炊各式各樣的糕,都絲毫沒有退流行…。



那台北人呢?

在台北生長二十多年,很難相信自己有「草根性」這種東西。在水泥叢林中奔波流轉、競爭賽跑,偶然惆悵於難以著根落定,但大部分時間仍然像陀螺打轉停不下腳步。人的原始本性完好隱埋在匆促膚淺的人際往來中,大部分的時間,我們看到許多笑臉,卻碰觸不到人的本質。偶有勾動心頭深處,卻端賴自己要不要繼續敞開心房,或是要像蛤仔兩蓋一夾逃走。

而到了庄腳,每天,土地與陽光考驗著肉體,讓我的體能與隱疾在長時間勞動下原形畢露;習慣了二十五年的「駝腰」站姿拉起緊報,在每次勞動後都發給我一記酸痛,讓我不得不開始「挺直腰桿」,企望能培養抗衡天地的強壯脊柱。

然而本性也在接近土地生活後昭然若揭。在外食並不方便的庄腳學習自理三餐、用傳統大灶燒柴洗澡…。凡事必須自食其力的現實下,我的行動顯地毫無章法:煮飯煮到一半忽然跑去燒柴、洗碗洗一洗開始打掃房子…。網路時代的跳Tone性格無法掌握作事適當的先後順序,讓我經常會像無頭蒼蠅一樣瞎忙。

在這裡,每天接觸的人變少了,相處的時間卻拉地很長,且幾乎都是面對面直接對話,沒有什麼時間度量思考,心口如一的表達自然是最省事的,遮遮掩掩反而費力容易出糗。透過人與人的相處,我被一層層撥開,逐漸找到最屬於自我的性格:心直口快但又喜歡裝客氣,愛交朋友卻又刻意彰顯自己的特別,學習能力強但是很怕犯錯。

雖然才短短兩個禮拜,我好像又重新找出了自己的「草根性格」,那些從小父母耳提面命,長大後卻抗拒地完全忘記的本性,居然在一接近土地生活之後,像種子遇到適宜的土壤一般,慢慢萌生。

2008年6月19日 星期四

都市老鼠駐庄腳之我寫故我在之一—台北小姐入駐老厝腳

我這個怪怪的台北小姐,夢寐以求某一天能住在鄉下古厝,打開門就看到整片天空、畦畦稻田,躬耕於鄉野之間。沒想到這個夢竟然毫不費力順利實現了。

感謝青松&美虹,我不但住進了才DIY裝修好的古厝腳,還有一個像極開喜婆婆的搞笑房東作伴…。

圖一 穀東之家最常出入的後門,賴青松「夾縫中求生存」劇照之背景(詳情請見!@#$%^雜誌)

穀東之家:堅持古早味100%DIY風格

這間原本給來訪穀東下塌的「穀東之家」,因為穀東俱樂部面臨轉型而逐漸空缺,成為上善基金會宜蘭的臨時基地,當然也是我這個「號稱助理」的小窩啦!多虧開喜婆婆細心維護,老厝腳堪稱勇健,有完整的鐵皮屋頂、磚牆,早期不惜本檜木行架仍然屹立,加上「一秀」師傅獻上她的裝潢處女秀,完成了和風、地中海風等三個房間加一古早情趣衛浴,在青松與美虹的古早美學與「極省風」堅持下,古厝腳保留開喜婆婆的命根——「大灶」,靠著四處「蒐集」而來,看起來十年也燒不完的木板、竹枝、乾草,作為洗澡燒水兼炊糕炊豆腐干炊肉粽殺雞去毛用,是讓開喜婆婆「勤儉指數」高居不下的秘密武器。
 
圖二 和風房門,由一秀師傅設計製作          
圖三 古早情趣衛浴
好家在台北小姐有在爬山、受過營火訓練,才沒有馬上被大灶生火考倒!原來,洗個澡只要兩三塊木板就夠啦!?我這才體會為什麼阿寶說果園整枝留下的枝條可供她洗澡洗半年……。沒有水龍頭花啦花啦水流不止的好景,所有用水都必須一瓢一瓢的從大水缸裡舀,這樣的現實讓人不得不養成省水的習慣——舀水很累ㄟ!
圖四 開喜婆婆「勤檢的要死」秘密武器——大灶

衛浴和房間拜一秀師傅之巧手,廚房可就是我「兩光DIY」的驕傲作品了,終於遇到可以讓我叮叮咚咚「愛釘哪就釘哪」的磚牆,當然不能客氣!獨創庄腳風義式廚具收納,一定要把所有廚具都掛上去才甘心!還有以大水桶自製的「擬態水龍頭」與「純手工提倒水槽」,拯救沒有水樓頭不知道怎麼洗碗的台北小姐。


囝仔人料理

在鄉下的食物來源,說好聽一點是「食物送上門」,事實則是過著給人「接濟」的生活……。厝邊隔壁的阿伯阿姆三天兩頭送我田裡盛產的蔬菜,還指著空心菜、蕃薯葉說:「袂呷自己摱!麥客氣!」,還一邊強調他們農藥都噴很少,叫我免驚盡量吃,美虹也附和:在鄉下基本上就是不用買菜啦!就這樣我進入「採集」生活,永遠對今天的食材充滿期待。當然,有時我會作一點「囝仔人料理」回報——「無味素玉米炒飯」:

開喜婆婆懷著狐疑的眼光,還問我:「有摻味素某?无摻我无愛呷!」

台北小姐:「阿姆!『味素』是不好的東西不能吃太多啦!」

「无呷味素怎麼有力氣作穡!」開喜婆婆仍然狐疑著,邊把那碗炒飯端回去,

過了十分鐘……又端著碗進來說:「阿你這炒飯夠袂麥呷(不難吃)喔~我一碗呷料料,來!這冬瓜湯厚你!」

台北小姐(笑)

 「囝仔人料理」成功案例一:南瓜壽司(阿伯阿姆稱壽司為「臭酸飯」,但是還是吃光光)

「囝仔人料理」成功案例二:香椿幸福麵(那個麵條的名字真的叫「幸福麵」!)

河邊洗衣妹

想當年初到宜蘭時,深為清澈滿逸的湧泉水溝著迷,許下了宏願「有一天我一定要到水溝邊洗衣服!」。今日果真願望實現,浪漫的洗衣幻想被炎炎夏日一天換三套的巨量衣物壓垮,只有一句感想:「好累喔~」。被洗衣機制約的台北小姐仍然維持習慣兩、三才洗一次,卻被眾家阿伯阿姆斥喝:

「囝仔人不能那麼『胎擱』,无兜愛每天洗,身體才會健康!」
(阿姆,我那有那麼多時間阿?整天只有洗衣服就好了…!@#$%^&(*()_
害我只敢等到深夜(在這邊就是八點以後),一個人捧著一大桶衣服走向白天人生鼎沸的洗衣棚(是庄腳女人的聚會場所),寂寞地搓阿洗阿面對自個兒的汗臭,深怕被阿伯阿姆看到。

幸好,還有溝裡穿梭的小魚陪伴……牠們好像挺喜歡吃肥皂水的!

有蟲,我一點都不寂寞

一個人住在夜晚暗摸摸的的庄腳,有人問我寂不寂寞?

其實只要把燈一開,就會發現我並不是老厝腳的唯一住民,這裡有生物多樣性極高的「無脊椎生態」,蚊子蟑螂螞蟻等常見種類不在話下,還有各種「蚊類」與「蜘蛛類」,會吃蚊子的結網蜘蛛、只會嚇人的毛毛蜘蛛,晚上打開水槽總有驚喜——有殼與無殼的蝸牛,飛躍而出的蟑螂。老厝腳坑坑洞洞的紅磚牆,成為他們白天的棲避所,等我這唯一的人類夜晚躲進密封蚊帳之後,就是他們的活動時間。有人說蚊子傍晚才上班,只要傍晚將門窗緊閉,庄腳的蚊子便不成威脅!誰知在我的老厝腳偏不管用,他們在這裡似乎是三班制,只有炙熱的中午休息一陣,不管時等在蚊帳外、廁所裡,以嗡嗡與親親歡迎我的一天。

起先覺得很苦惱,我從家裡帶了電蚊拍、電蚊燈,所到之處必點蚊香,無時無刻都緊繃著神經,每天起床都神經兮兮,不時揮動電蚊拍以自保。即便這樣,仍然無法免除被叮,更誇張的是,晚上電蚊燈啪啪啪啪緊接不暇的打蚊聲,竟然吵得我睡不著覺,索性不點了,被叮至少睡的著吧!

我忍著被蚊子叮的同時開始幻想:如果有一天鄉下蚊子遇到都市蚊子,會不會覺得牠們很可憐,費盡千辛萬苦吸到一點點血,屋主馬上就來個殺蟲劑全面消毒;在鄉下蚊多人少,這裡是他們的家,我不過是個過客,就算是納貢一點過路血吧!

雖然離台北只要一個鐘頭、到熱鬧的宜蘭市區也不過10分鐘,農村傳統在深溝卻依然濃厚穩固,厝邊隔壁的阿伯阿姆守護者它,也詮釋著它。我逐漸體會為什麼賴青松一直說鄉下根本是「外星球」!除了語言可通之外,這些阿伯阿姆的價值觀、世界觀、人生觀,就像是另一個星球的人,唯一的共通話題就是同住的這塊土地,只有靠著農作與生活的無數細節:這個季節該種些什麼菜?如何烹調最對味?河邊洗衣怎麼洗的乾淨?彼此得以溝通對話。

一個台北小姐突然加入居民,就像土雞群中來了一隻肉雞,自然掀起一陣漣漪。肉雞羨慕土雞的勇健壯碩,土雞羨慕肉雞白嫩豐腴;肉雞得學很久才能融入土雞群中而不失自我,土雞也得花很久才能接受世界上竟然有自願放棄舒適生活的雞。